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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的說話》一公佈就引來很多討論,粉絲們當然喜歡,而即使是其他圈子的聽眾,見到年輕歌手以歌曲宣揚反戰,都大加稱讚。董啟章更加在文章中,指作品每個環節配合得天衣無縫。

本文並不打算反對那些讚美,因為一首歌曲所涉及的成本,還有可以產生的利益,想必都是行業裡的關注。而今次團隊願意用反戰為題材,製作背後恐怕不是只有賺蝕的考量。單是這一點就應該令人敬佩。

正因為歌曲主張反戰,所以我最先注意的就是歌詞,其中引用了畫作、歌曲、文字等不同媒介,歌名「作品的說話」似乎就是要點明,這些作品在說甚麼話。為免有所遺留,以下是官方Youtube頻道裡的描述,先記一下:

//於1945年拍攝,廣島原爆後那幀經典黑白照片。
於1971年灌錄,John Lennon那首反戰名曲《Imagine》。
於1947年以荷蘭文出版,Anne Frank憋於密室中撰寫的《安妮日記》。
於1989年塌下,但至今仍於柏林圍牆遺址延綿萬里的七彩塗鴉。
於1958年誕生,Gerald Holtom利用旗語來設計,後來成為反戰象徵的著名反核符號。//

以上幾項舉世聞名的作品,最遲的應該就是1989年倒下的柏林圍牆。最令人惋惜的恐怕是即使有這些作品,由1990年至今,世界還是戰爭不斷。有多少呢?

維基一下,由部族之間到內戰,再到國際間大戰,大大小小的武裝衝突,真的無一百都有幾十。

我想這就是現實的殘酷之處,也是評價歌詞深度的要點。即使有各種反戰的呼聲,但是戰爭還是無日無之。我們都明白,戰爭只是表層,戰火底下牽涉的還有利益、文化、仇恨和惡意。如何真的像歌詞所說,用相和歌去換刀和槍?Love and Peace是個亮麗的口號,但是如何實踐才是疑問。

歌詞裡的換和John Lennon所唱的Imagine,問題都是把世事說得太輕。如此創作可能是想舉重若輕,而重點是先說得出現況的沉重。說愛可以很簡單,人類一體的想像也很美麗,可是締造和平肯定不簡單,是花上幾代人性命、胼手胝足也無法完成的事。

戰爭的牽涉範圍,真的遠比我們城市人所想像的廣闊得多,不是燒毀教堂、同年士兵、嬰兒哭聲、難民在商場可比。以現時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為例子。316萬人逃到波蘭,他們可能是在體育館安頓,又或者在民居借宿。華沙和其他城市不單需要物資,還要電力,換言之,連能源都是問題。能夠安頓下來的難民已經比較幸運,因為人口販賣的目光早就移到難民們身上。至於烏克蘭國內,可能連商場都沒有了,因為整個城市被炮轟夷平。今日執筆之前,我見到一篇報導指俄羅斯士兵虐殺戰俘和平民。如此現實的問題,深刻的惡意,並非簡單的和平可以對應。在教堂不是響起鍾聲,而是見到普京。

(寫到這裡,忽然聽到新聞說斯里蘭卡發生暴力衝突,有人死亡,過百人受傷。當地可能也有人聽過《Imagine》、睇過《安妮日記》,但悲劇仍無可避免地發生。)

將複雜的事,以簡單的方法呈現,可以叫以簡馭繁。而今次這首歌,只展現了一些典型、刻板的意象。近期真的令人驚艷的歌詞,可能要數《某種老朋友》,用葉的意象就連繫了各種感情。當然這樣比較有點不公平,但是確實後者才算得上是頂級、最上乘。

以上的批評難免令人覺得是在雞蛋裡挑骨頭,畢竟作品只有一首歌的長度,又不是新聞報導,實在沒有必要將所有消息都說一遍。我想這個反駁不無道理,作品長度和內容深度有關,但這正正考驗創作者的精煉功夫。

我必需要重申,我也喜歡這首歌。可是,美好的意願和創作的成果,不一定是等比。如果再進一步,要評論作品好壞,更加應該分開創作意圖,選取內容的質和量,還有連結各個元素的執行力。今次這首歌(連MV),整體肯定合格有餘,只是歌詞呈現的世界可以更真實和深刻一點。

上次和朋友的歌詞會,入選最後五強的還有張天賦的《記憶棉》,當時我們覺得這首歌題材、用字和演繹方面都十分平凡,沒有甚麼討論空間。沒想到,一個月未過,他就有這首新歌推出;我和朋友都笑言,如果早點推出,這首歌肯定入選。

當時我喜歡的有《某種老朋友》、《銀河修理員》和《留下來的人》,而且這幾首歌的內容,隱隱然朝同一方向進發,又各異其趣。如果加上這首新歌《小心地滑》,讀起來應該更有味道。

《小心地滑》沒有選取積極奮進、勉勵前行的語調,反而無論在各種元素上,都展現出一種恨不得惡人去死的狠毒。聽眾當然知道,這種狠毒背後是源於一種無力感。因為歌詞一開始就說:

//天,想我善良
良善末日,問為何就到//

單是這幾句就假設了一種對世界的態度:做好事是一種天道,是世界裡自然存在、對人的要求。可惜現實世界裡,惡人甚囂塵上,好人好事根本毫無價值。

不過我們可以留意的是,良善的末日是就到而未到。我覺得這裡是為持守善良、忍受絕望下的一個註腳:雖然壞人幾乎完全佔據世界,不過善良的人仍然在負隅頑抗,才令良善的末日近在眼前,而不是已經發生。

這個狀況可能才最令人難受,如果黑暗完全籠罩,好人大可以放手,但偏偏現實好似還有一線希望,致使掙扎成為可能。但如果我們細心看,就會發覺行善根本禁不起現實證據的叩問,因為放眼望去就是壞人當道,做好事的意義可能只是出於良心的召喚,讓自己有一夜安寧。

而這首歌的力道正在於好人困頓,但可以坦率面對生活,壞人行路會滑倒的對照。不知大家心中會否有疑問,做了壞事,結果只是跌倒,除非一跌喪命,否則這樣的代價到底又有幾彰顯天道?

這個滑倒的場面,要與「惡霸個個,當街舞蹈」對照閱讀。壞人,在現實裡並不是惡形惡相,剛好相反,即使他們的惡行昭然若揭,滿城皆見,他們在公眾面前仍然會打扮得華麗優雅。「當街舞蹈」所指應該是壞人在耀武揚威,展示自己可以操弄別人、隻手遮天的愜意。

我們都明白惡人肯定不是笨蛋,他們更有可能是充滿學識,手握財富,否則單憑好人合力就可以將他們扳倒。因此,當壞人耀武揚威,正正代表他們的計劃達成,可以肆無忌憚地慶祝,用惡意搭建舞台盛裝起舞。而就是那一灘水,令他們細心經營的光芒打破。

滑倒,是一種典型的幽默,正如差利卓別靈的踩蕉皮,這個老梗打破了故事推進的氣氛和節奏,令場面忽然變得滑稽好笑。蕉皮尚且可以讓人見到,但是一灘薄薄的積水和病患,都讓人無法目視,無法防範。

//鐘,雖會慢
時辰未到的,終有日還
叫好人們明白到,好人們無力撐
天理亦沒法推翻//

忠奸、正邪、好壞,我覺得其中還保含著一種對世界的省思。如果我們認為這個世界並沒有天理,四周只是純粹的物質,我們不可能盼望「天理循環,報應不爽」。而即使惡人患病,那不過是體內的細胞出問題所致,甚至報應根本就不存在。或者,人太渺小了,唯有在巨大的邪惡面前,我們才記起世上還有超越的意志。

聽歌期間,我思考,這首歌是否叫人盼望「等天收」發生?我想不是,因為邪惡並不單指做壞事的人,還有那些知善而不為的人。換言之,好人之所以是好,正因為他們知善而行,即使那個好行為再小,對現實來說再微不足道,他們仍然會實踐。

良善的末日幾時會來臨呢?確實答案沒有人知道。但是我們可以想像,當這個城市再沒有善良的人支撐下去,大概就是那個時候,邪惡就會徹底勝利。如果是這樣,歌詞對聽者來說,是諷刺,也是勸勉,在濕滑的地板之間行走,自己也要小心,不要失腳。

向來少聽流行歌曲,今次還是因為歌詞會才會細看幾首歌的內容。而今次有趣的是,我開始不自覺的重複聽著,閱讀歌詞,除了滿足聚會前預備的功能,旋律和字句確實與我的內心互相連結起來。 我覺得這種連結,好似人與人之間傾談時的共鳴,也好似困難之中心照不宣的交換一個苦笑。可能這也是這兩年裡,很多香港人的寫照:沒有工作,沒有收入,自顧不暇的時候還如何開解別人;有朋友可能是高調宣揚,也可能是一聲不響,總之最後是舉家遠走他方;身處裂痕,我們都迷失了,那樣誰又可以救誰? 大概正是有這些內心的苦悶,令我們聽歌時更覺填詞人寫出內心鬱結,而歌手將它盛載到音色的曼妙之中。回看中選的幾首歌,似乎隱隱然在透露中選的原因。 我最喜歡的作品,是《某種老朋友》、《銀河修理員》和《留下來的人》。因為這幾首歌都在說著離別,而且是形形色色的離別,重重複複地聽著,好似在其中感受到時間的洪流,也找到了自己在亂流中的身影。 朋友,在這個年代的一個解釋就是分離。無論我們如何執著要抓緊,身邊總有幾個人會離開。移民別國可能已經是比較好的情況,最令人惋惜的應該是曾經把臂同遊,如今各走各路。時代畢竟是個巨大的天秤,沉默地估量世事和各人的內心,可以是香港與外國,父母與子女,羈絆與未來。在靈魂層面的高低較量,總有一端更為沉重有價值,降臨成為現實。

亂世心靈急救包
亂世心靈急救包

向來少聽流行歌曲,今次還是因為歌詞會才會細看幾首歌的內容。而今次有趣的是,我開始不自覺的重複聽著,閱讀歌詞,除了滿足聚會前預備的功能,旋律和字句確實與我的內心互相連結起來。

我覺得這種連結,好似人與人之間傾談時的共鳴,也好似困難之中心照不宣的交換一個苦笑。可能這也是這兩年裡,很多香港人的寫照:沒有工作,沒有收入,自顧不暇的時候還如何開解別人;有朋友可能是高調宣揚,也可能是一聲不響,總之最後是舉家遠走他方;身處裂痕,我們都迷失了,那樣誰又可以救誰?

大概正是有這些內心的苦悶,令我們聽歌時更覺填詞人寫出內心鬱結,而歌手將它盛載到音色的曼妙之中。回看中選的幾首歌,似乎隱隱然在透露中選的原因。

我最喜歡的作品,是《某種老朋友》、《銀河修理員》和《留下來的人》。因為這幾首歌都在說著離別,而且是形形色色的離別,重重複複地聽著,好似在其中感受到時間的洪流,也找到了自己在亂流中的身影。

朋友,在這個年代的一個解釋就是分離。無論我們如何執著要抓緊,身邊總有幾個人會離開。移民別國可能已經是比較好的情況,最令人惋惜的應該是曾經把臂同遊,如今各走各路。時代畢竟是個巨大的天秤,沉默地估量世事和各人的內心,可以是香港與外國,父母與子女,羈絆與未來。在靈魂層面的高低較量,總有一端更為沉重有價值,降臨成為現實。

現實中的各種行動和選擇,背後總是依據著我們的價值判斷,可惜價值觀念無法憑肉眼看清,只能夠經過實際行動表露出來。所以,朋友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舉動時,我們便會如夢初醒般驚訝。這也是為甚麼我聽《某種老朋友》時會格外慨嘆。即使不認識林夕和楊千嬅之間的故事,聽眾也可以感受到歌詞背後對於分道陽鑣的無奈。

//能暫時懷念某種老朋友
不過未能共享一葉舟
彼此都處身洪流 如何掙扎沉浮
連回想起當初手牽手也顫抖//

擅抖同時,我們可能都疑惑過,為甚麼他會變成這樣一個人,為甚麼他會變得如此陌生,為甚麼我們最初會成為朋友?縱使我們都是時代大洪流裡的蜉蝣,不過最初是因為興味相投才會建立友誼,時光到底暗暗偷換過甚麼,才會令我們之間築起隔膜?

無論因為改變而分開,還是因為分開而改變,一葉知秋之後,答案都已經不再重要。我們在現實裡最終只能夠駕著自己那一葉輕舟,繼續往前走。

//沒有傷春的我看一看枯葉伴晚秋//

目送你也駕著輕舟遠去,沒有傷春,看來瀟灑,那悲秋呢?春暖花開,固然美好,就像人生的好時節。枯葉伴著晚秋的淒涼,可能就是花無百日紅的另一種演繹。就連大自然也有春夏秋冬,生死枯榮,憑甚麼友誼就可以獨善其身,逃脫亂流?但是,有這種生命的領悟,又代表我們可以欣然接受嗎?或者朋友的解釋一語道破:係咁睇得開就唔會寫呢首詞。我想這也是聽眾心有餘悸的原因。

分離過後,無論是哪一種形式,我們都成為了《留下來的人》,可能是留在香港,又或者留在自己的生活裡。這首歌的MV用了《天能》的概念拍攝,我想與分別,離開,回憶,思念等主題都十分搭配。

//許多人都相信離開的
人生走到該走的那時
痛著來話別
可知留低的與重生的
卻在這邊
怎撐過餘生的浩劫//

每次回憶分別的瞬間,無論是好好的告別,還是從漸中驚醒過來,那一剎就似是逆時間的目標。我們帶著已知的片段,在意識中重返過去,重溫一切,但是已發生的事無法改變。記憶鮮明,過去的我,逆行到過去的我,同時存在。

我想回憶的痛楚和厚度,大抵也是如此。差不多三百日了,差不多九百日了,相距離別的時刻越遠,我們就要橫越更寬闊的時空回到當天。離別已經真實發生,任我們如何對昨日戀戀不捨亦無法改變,最終也要回到今天繼續生活。

//你繼續沿途歷險
我繼續尋求幸福了
那日見//

歌詞最後,看似是有點希望,不過到那個時候,地球還在、我們熟悉的世界還在嗎?那日,可以在說未來,但如果用逆時的觀念,恐怕同樣可以在說已過去的那日。

是昨日也好,是未來也好,人總是要有希望才能生存下去。前面兩首歌所賦予的希望感,始終及不上《銀河修理員》。有趣的是,明明看著朋友那葉輕舟遠去,又或者自己在現實留了下來,其實都及不上銀河的崩壞,但偏偏面對一個宇宙的破敗,我們在旋律和歌詞中找到安慰。

//沿途在,修理著熄了的曙光
祝你在亂流下平安
真愛是任何形狀
對付百孔千瘡//

愛,或者說真愛,很老套,但偏偏又好似真的是很多問題的答案,尤其是與生存有關的時候。不過這首歌和之前兩首不同,就是歌詞內包含愛投放的對象。這大概也是現實,只要有了關愛的對象,人們就可以展現強大的力量。生命總是如此神奇。

我想,仍然存在的問題應該是生無可戀吧。摯愛的人已經離開了,我們還有硬撐下去的理由嗎?生命總是會被一種無法回答的絕望糾纏,但是這種茫茫然,大抵和宇宙的無盡在互相呼應。

是否很多人在發出相近的悲嘆,像鯨魚的無聲在尋找族群共鳴?應該是吧。至少這幾首歌在反映時代,在裊裊縈繞,說出了我們內心的一些甚麼,告訴我們在未知之處,確實也有幾個破了等某位去補的誰。

破了,心靈淌血了,可能沒有辦法用藥去治療。但用歌,我們在時代的洪流裡找到安歇的角落,用字句去縫合傷口。傷痛總是無法長久治癒,將來恐怕還是會觸傷舊患,又添新傷,但至少這刻無恙就足夠了吧。

我終於又回到文字的園子。

過去一年,生活充滿各種遺憾和震撼,好幾次我都想用文字記錄下來,可惜都沒有動手完成。我十分明白文字的力量,它可以連結內心,召喚已經逝去的昨日,片段、色彩和情感將會一一重現眼前。正因如此,我更加希望逃避,最少遠離開令我受過傷的任何人事物;太凌亂的荊棘,像把整個世界包圍起來,與其走進去,不如任由它荒廢好了。

我任性地跳進虛構世界,虛擬的世界:玩煙雨江湖,扮做大俠,穿梭在古代鄉村城市,仗劍漫遊;又玩哈利波特,雖然至今還是個新手,不過回到學校 — — 尤其那是霍格華茲,經歷同學間的故事和冒險,總是充滿趣味。與此同時,我真實的感覺在提醒我,那些故事不過是數字和邏輯,穿上古今中外的衣裝,按官方的演算在加減乘除。我永遠沒有學識過太祖長拳,即使那不過是初級的武功,至於魔法世界的水牢呢?就更加沒有可能,我連令一滴水違反地心吸力的法力也沒有。不過,讓意識投進幻想裡,始終是件療癒的事。有幾個月的時間,我沒有閱讀,也沒有寫過任何屬於自己的文字,甚至有種感覺,我是否已經與文字完全陌路。

現實和幻覺恆久地在互相拉扯,在角力,而在我的經驗裡,勝出的往往是現實。畢竟一個人沒有可能長久逗留在幻覺裡,正如很多科幻電影所展現,無論角色怎樣樂於自欺,又或者根本毫無知覺,現實還是會猛然敲響生命的警鐘。在樂園再開心,始終要有醒來的時刻。這樣到底是好是壞呢?我想來想去也沒有結論,可能是夢太長,我已經走到盡頭,也有可能是現實太吵耳,就連夢境的屏障也無力阻撓,好一點的想像,就是我在夢境裡獲得療癒,到達可以面對現實的程度。

是哪一個呢?這其實已經無關重要。我迷糊地活了一年,身邊的時間也好似極慢極慢地渡過三百多日。我可以懶理真實世界裡各種約定俗成,可以蓬頭垢面坐在電腦前工作,可以最低限度地回應電話所有訊息。而當我漸漸睜開觸覺的眼,現實已經急不及待地告訴我,要不是有疫情,讓我的生活劃定在家的四道牆裡,我早就要在每日營營役役的節奏間,面對生命的各種失去。其實活在所謂的現實,和活在幻覺裡沒有太大分別,人生也是迴盪著某種呢喃,分別可能就只是令人想逃避還是陶醉其中罷了。

我最初面對這種 — — 關於失去的 — — 呢喃時,覺得它像浪,高及天際的巨浪,而且活靈活現地刻上各種猙獰魔像、嶙峋白骨、森然利爪,時時刻刻要衝撲過來,將我剖開,吸食我,將我所有感觀吞噬。我同一些朋友說過,無數個半夜,我像溺水一樣,在氾濫空氣中的黑暗裡,顫抖,無論我如何輾轉,如何調節呼吸,如何想控制自己,都沒有辦法可以止住。

現在回想,一年前之所以放任自己,就是因為這種感受太強烈;只要把手放在鍵盤上,還未打下片言隻語,身體彷彿就會顫抖起來。如今,過去的真是已經過去了,連這種恐懼也不例外,還有各種雜陳心間的苦味與難受,距離或遠或近,也總比剛開始時可以讓人看得清楚。人事物過去,連感覺也過去,這一年間經常追憶的片段,經過秋冬好似忽然間都褪色了,就連記憶中的臉龐也失去了生氣和活力。今天與往日,幻覺與真實,我像偷偷竄進時光的窄縫,逃過生命的鐘擺,到最終卻始終要歸還借來的空間與感覺,連本帶利地還。

那是一種我離開了我的錯覺。這一刻的我明明應該是從出生那天逐步走來,偷進時間就似將這個連鎖打斷成為小時幻燈片裡的每格片段,意識裡不再連續投射,我就只是當下又薄又脆弱、完全沒有厚度的影像。膠片以外的出界與我無關,我就在那個定格裡靜靜存活。

令感覺重返現實的契機,我想是近日在聽流行曲,雖然沒有特別留意歌詞,但在拼湊的片段裡好似觸摸到一個時代的脈動,由很多事件,無數人的生命時刻所編織成的。於是我好像回到生命這條一去不返的河流裡,再次浮沉,再次掙扎呼吸,再次痛,再次……

感受失去。

每次失去都是人生的轉變,而我們都活於失去的年代,無論是事實、朋友、家人、身份、未來,所有都隨水飄流,隨風飄散。即使我們早就習慣所有價值轉瞬即逝的文化,仍然會覺得吃不消,因為不只是事物的意義和價值快速流失,就連人與人的關係都會眨眼之間消失無蹤。我點算過去一年多時時間,從我身邊消失的,有父親、有朋友、有好友、有教會、有信仰、有工作,好像一切我賴以為生、一個人用來決定自己身份的連繫都中斷。

無可否認的是,我一直很想抓緊這些東西,因為人總是難免活在過去之中,那裡埋藏生命的軌跡還有未來的方向。那些讓我肯定自己身份的元素,忽然間消失了。我也好像忽然間變成了啞巴,我是誰呢?我是怎樣的一個人呢?面對失去,還有隨之而來的憤怒和不安,自己竟變得如此陌生。

內在的我變得陌生,外在的世界的也變得陌生。只餘下三口子的家,廳裡仍舊擺放四方圓角的飯桌,不過由四人圍坐變成三人。星期日不再返教會,就連在面書看直播都沒有興趣甚至反感,每聽到有人唱詩歌,我就怒不可遏,暗暗緊握雙拳。信仰群體變成了虛偽的集合,一個共處幾年的人離開,然後可以一年來都不問不聞,這種對待也是令我感到陌生,而除了無情,我實在想不到其他形容,真的既陌生又諷刺。至於工作,離開了熟悉的出版業,轉投另一個全新的行業。人生到了三十有六才作這個決定,我不知道應該笑自己白癡,太過天真,還是讚許自己仍然有拼勁去嘗試。無論如何,上班至今一個月,每日仍然被無數新鮮的用語轟炸得頭昏腦脹,而且短時間內根本無法記住和適應,似乎是不爭事實。

吊詭的是,新事物出現不代表舊事物就被取代,恰恰相反,我能夠說出一件事是新,不正因為心裡始終忘記不了舊日子嗎?我想,正如我對其他朋友提起這一年裡的種種時所說,我是不可能釋懷,不可能放下心中的恨,甚至我是很樂意帶同這條傷痕去過餘下的人生。這份撕心裂肺的恨意曾經幾乎殺了我,但我會慢慢學會和這種恨意共存。

在可見的將來,已知有更多朋友會陸續離開。離別,可能就是這個年代的主旋律,我們都在傾聽和演奏哀傷的曲調,只不過你們的夾雜著他鄉天色的陰晴不定,我的洋溢著荒謬末日裡的瘋狂。而我始終會寫下來,每當我在靈魂裡聽到那曲調,就用文字將感覺帶到現實;或者是為了治療自己,或者也為了如果他朝有一日,我要和自己離別時,可以重新找回自己。

如果說我們社會充斥各種謊言,恐怕大家都會認同,並且覺得耳熟能詳。那麼換個說法,如果說我們已經被騙很久,大家又會認同嗎?

我們所被騙的可能不是某一件事,甚至連串的事,而是某種意識形態。如果直白一點,就是對事物的理解、思考方式都出錯。作者既是精神科醫師、心理治療師,也是神學家,他在著作《大謊言時代》中分別就科學、醫學和媒體,提出社會上普遍被人忽略的思考方向。

科學可以說是現代社會最重要、賴以建立的根基。她幫助我們了解世界,克服各種困難,為生活帶來便利和保障。可是當大家都著重科學,科技,科研的當下,我們有否想過她的界限?或者應該說,她無能為力的範疇?

看過《鋼之鍊金術師》的讀者,大概都不會忘記愛德描述人體成份的一幕。而如果我們在搜尋器找「愛/化學物」,就可以發現不少報導介紹愛是腦內不同化學物質產生作用。

這就是科學為我們提供、了解世界的視角。言之鑿鑿地聲稱解開了生命的謎團,實質是將生命過份簡化,鏤空了其中的深度。

「面對人生重要的課題時,每個科學家就跟普羅大眾一樣地不安。嚴謹的科學家明白自己並未擁有通往真實答案的特權管道,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史學家在檔案室翻閱卷宗、植物學家在森林漫遊,或是天文學家仔細研究銀河時會突然碰見上帝。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別特別聰明的人比其他人更容易辨別自己愛的人是誰,而誰才真正愛他,儘管睿智如康德也沒有辦法;同時,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一個積極進行老鼠實驗的腦科學專家會比艾菲爾山區的老奶奶更能分辨善惡。」(70頁)

要了解生命,除卻物質層面,還有心靈、道德、美醜等考量。我們不難想像在可見的將來,科學家會向世界宣告發現正義的秘密:一個人仗義執言時可能源於腦內的某種分泌。但是這會提升一個人的道德水平嗎?

醫學是書中另一個探討的範疇,而且按作者的背景,更聚焦於心理學和過勞兩個話題。

作者提及他在接受治療師訓練的時候,讀到弗洛伊德的著作,便感到不以為然:「精神分析的世界則是永遠有條不紊,但從來也沒有人想過,這整個精神分析的世界或許根本是錯的!」作為一個普通人,這會否也是我們面對精神分析時的反應?

「精神分析所保證的自由只是個虛幻的騙局。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歸咎給已經無法改變的孩提時代,如此一來,所有事情似乎都能獲得合理的解釋,卻沒有帶來真正的自由。儘管精神世界沒有像物理學那樣將一切限縮或化約為原子和波長,人類的行為卻被簡化為『只不過是』對兒童時期經歷的反射、『只不過是』對於父母的反應、『只不過是』驅動性的本我、承受痛苦的自我以及支配道德的超我三者共演的一場戲。」(91)

只不過是。人生可以這樣總結嗎?似乎單憑潛意識就可以透析整個世界發生的所有事,小至個人的愛欲,大至戰爭,抽象如正邪。作者在書裡未至於全盤否定精神分析,他只是質疑將它奉為靈丹妙藥,到底是否恰當。

除了心靈或精神問題,現代人還得面對另一個威脅,過勞。相信這是很多都市人都要面對的惡夢,因為它會嚴重影響工作和生活,然後我們不時會見媒體上有很多專家教觀眾如何避免。而書中都有類似描述:

「過勞專家的建議不是完全錯誤,就是一些浮誇的陳腔濫調。如果一個人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連星期日也上班的話,會感到不舒服也是意少中事。然而,過勞專定會在此時建議他,應該偶爾休息一下,每日的工作時間也不宜太長;此外,每週也必須讓自己休息一天。」(112)

細心回想,這樣的說法好似出現過在電視上,尤其在有中港司機出意外之後。不過我們都應該只是心照不宣,有問題的不那位司機如此勞碌,而是一個社會為何令人如此疲憊地掙扎求存。可是當肇因歸納為過勞之後,我們就很容易忽略尋找更根本的原因。

健康的話題,當然不是要到了過勞的地步才會受大眾關注。如何維持健康幾乎成為現代人每日的重略項目,在各個媒體上都有鋪天蓋地的曝光。這也是作者在第三部份媒體裡所介紹的「健康教」。

以上科學、精神分析、醫學等的資訊構成半真半假的世界,而作者在書的反面部分,則介紹了一個幾乎肯定假的世界。最有趣的是,即使知道極有可能是假像,我們或者仍然樂於接受。

「事實上,這一切都是人工導演的戲碼。善惡在電影裡只是一場戲,在紀錄片只是一份紀實的資料,而在電視上的法庭節目裡則是以驚人的方式被戲劇化。慈善節目中所展現的善良也是一場戲,實質上就是一群自我感覺良好的人基於大眾喜歡窺視的心理,以田濟弱扶貧為名所開的慶祝派對;在打擊犯罪的節目中,邪惡的形象反而成了聚光燈下的焦點。電視裡根本不會出現真正的善良與邪惡,一個人如果見過真正的聖人和真正的罪犯,就會知道這種差別;在電視裡我們永遠不會碰到真正好人和壞人。」(126)

螢幕中的形象和真實性格的矛盾,在近期的明星事件中,我們不是見證了一次嗎?耐人尋味的是,我們仍然很願意在幻象破碎之後,轉投另一個幻象,好似對那種結構性的虛假毫無知覺一樣。難道我們不知道戲劇裡的正義英雄,戲外可以是個人渣;一個多次醉駕的藝人也可以扮演警察,毫無衝突;就連明星的私生活也是被經理人細心安排的演出。其實我相信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願改變。

古代人相信滿天神明,現代人何嘗不是相信專家、相信明星?本書作者並不是要反對科學、醫學,也不是要人完全脫離電視電影和其他媒體,畢竟在現實和現代生活完全不可能。而正因為這是不可能完全與謊言絕緣的年代,他只是想讀者明白生命不應該被簡化,不應該被理解只是原子和波長,小心察覺哪些人在演戲,在投射一個快樂無害,又或者是單薄淺陋的世界。

因為電影關係,我才和朋友共讀村上的〈Drive my car〉。故事雖短,細讀之下卻發現有很多人生的無奈,也令人思考生命的路應該如何走。 主角家福是個演員,因為有眼疾的緣故而無法繼續駕駛,所以遇到少女美沙紀。兩人由最初陌生,家福也懷疑少女的駕駛技術,到後來開始在車上交談。一老一少,生命各有艱難,在車箱內互相交流。 傾談之間,家福說出妻子去世,最令他耿耿於懷的是,當兩人的孩子夭折後,她曾經和其他男性發生關係。他在妻子過身之後,曾經刻意接觸她的出軌對象高槻。他很想知道為何妻子要出軌,也很想找到高槻的把柄來報復。不過因為妻子患癌在院休養時,高槻被拒絕探病,令兩人關係更加迷離。 家福的行動和迷惑,甚至連報復的念頭,源於他心底的一個看法:「除了是親密夫妻的同時,也是可以彼此信賴的朋友。任何事情彼此都互相坦白地交談。」自從孩子夭折,妻子出軌,這份坦白一去不返。兩人之間的隔膜,到妻子逝世也無法清除。 不過接觸高槻之後,家福除了知道妻子並非真的愛對方外,也沒有得到其他想要的答案。而高槻對關係的想法,他也無法接受:「要完全窺見別人的內心,終究是不可能。去追求這種事,唯有自己難過而已。不過如果是自己的內心的話,只要努力,應該就能確實窺見努力多少的份。」我們可以想像,家福就是這樣生活下去,並一直堅持著自己的想法和痛苦,亦因如此,才會出現家福和美沙紀的對話。

換個角度走段路,淺讀村上春樹〈Drive my car〉
換個角度走段路,淺讀村上春樹〈Drive my car〉

因為電影關係,我才和朋友共讀村上的〈Drive my car〉。故事雖短,細讀之下卻發現有很多人生的無奈,也令人思考生命的路應該如何走。

主角家福是個演員,因為有眼疾的緣故而無法繼續駕駛,所以遇到少女美沙紀。兩人由最初陌生,家福也懷疑少女的駕駛技術,到後來開始在車上交談。一老一少,生命各有艱難,在車箱內互相交流。

傾談之間,家福說出妻子去世,最令他耿耿於懷的是,當兩人的孩子夭折後,她曾經和其他男性發生關係。他在妻子過身之後,曾經刻意接觸她的出軌對象高槻。他很想知道為何妻子要出軌,也很想找到高槻的把柄來報復。不過因為妻子患癌在院休養時,高槻被拒絕探病,令兩人關係更加迷離。

家福的行動和迷惑,甚至連報復的念頭,源於他心底的一個看法:「除了是親密夫妻的同時,也是可以彼此信賴的朋友。任何事情彼此都互相坦白地交談。」自從孩子夭折,妻子出軌,這份坦白一去不返。兩人之間的隔膜,到妻子逝世也無法清除。

不過接觸高槻之後,家福除了知道妻子並非真的愛對方外,也沒有得到其他想要的答案。而高槻對關係的想法,他也無法接受:「要完全窺見別人的內心,終究是不可能。去追求這種事,唯有自己難過而已。不過如果是自己的內心的話,只要努力,應該就能確實窺見努力多少的份。」我們可以想像,家福就是這樣生活下去,並一直堅持著自己的想法和痛苦,亦因如此,才會出現家福和美沙紀的對話。

美沙紀在故事裡是個重要角色,她代替家福成為駕駛,而她的人物設定也刻意和家福女兒的形象重疊起來。在家福看來:「只活了三天的小孩。是個女孩子……如果活著的話正好二十四歲。」如果孩子的夭折,是連串事件的起因,美沙紀的出現隱隱然暗示現實與過去的連結,以及生命發展的另一種可能。而在美沙紀口中,家福竟然聽到類似高槻的論調:「女人會有這樣的部份。那種東西就像病一樣。家福先生。多想也沒有用。我父親拋棄我們,母親徹底折磨我,也都是病在作祟。這想破腦也沒有用,只能自己適度調整,甘心接受,繼續過下去了。」這句話對於家福來說,應該尤其有份量。除了因為美沙紀具備女兒的形象,她的經歷也足以支撐她的人生態度。

故事結局饒富深意,家福說出「我們都在演戲」之後沉沉入睡,然後醒來,演戲,又再入睡。到底他是醒來,踏上舞台,再回到車箱,抑或表演只是發夢?可能這就是家福經過對話之後、最終接受的生命狀態。而讀者最少可以確定一點,他可以放心將車交給美沙紀,自己則繼續休息。

題目Drive my car是一個比喻,展示改變對事物觀點的可能。家福一直執著於自己的看法,認為在夫妻關係必然坦誠,高槻提出另一種說法,美沙紀更加是用人生去證明。其實故事結尾,家福仍然不知道妻子出軌的原因,只是當看法改變,他也可以放鬆下來。

生命有時就是如此無奈,尤其當痛苦來自身邊最親密的關係,要找一個合理說法往往不太可能。正如妻子出軌,或者美沙紀父親拋妻棄女。面對疑惑,有人像家福千方百計尋找答案,也有人堅持要給予一個看似解答,但實則毫無道理可言的結論,正如美沙紀媽媽將丈夫離開,歸咎於女兒生得醜。

觀點的改變,並不意味我們失去了生命的主控權。美沙紀所駕駛的車,仍然是家福擁有,目的地也是由家福決定。所以drive my car給予生命的啟迪,也許是嘗試放下自己一直抱持的觀點,退後一步,容讓別人的視點為自己導航,結果我們反而從中找到安慰。

心裡面總是升起絲絲縷縷的躁動,不安,無法預測這種感覺何時變質,由無形凝聚成可感。我知道那是一種苦澀,像石頭輾磨過每條神經,產生恐懼流溢全身。它們會結集,石的結集成更堅硬的石,磨難著全身,好似血脈間嘞嘞作響。

這個時候我十之八九已經不知所措。在家的話還好,我可以躲進被窩瑟縮,在街上就麻煩,唯有盡量集中全部精神走路。這都是為了等待下一秒的感覺。

觸電般的顫抖,不只是感覺,而是整個人會震動一下。我靜心數算,每隔兩三秒兩三秒,便會像潮汐拍打全身。我很清楚那其實是一次次爆炸,由心臟炸裂開來,震盪藉著血液傳開。

爆炸一般持續半小時至一小時,過後全身好似做了整日運動,累得要死。尤其心臟,會隱隱作痛,我分不清那是猶有餘悸,還是過勞所致。

近半年時間,我掙扎是否要記下些甚麼,遲遲沒有動手,一來每次回想都要冒險,情緒已經繃緊到邊緣,彈指可破,等待我的可能是下一輪爆炸。二來我怕再惹人氣。

可是我發覺自己無法再忍受下去,所以唯有寫下來,否則我可能無法再寫任何其他文字。我不想控訴任何人,只是想放下一點過多的情感罷了,如果令任何人難受,先在這裡說句對不起。

不珍惜,不努力。

縱使我記不清當時的對答,我仍然清楚記得對方指責我甚麼。尤其是在沒有拖拍這件我一直在意的事上,被人如此指責,我更不可能忘記。

我生氣。說話的人剛拍拖,但這不代表她可以肆意指責我。她是誰呢,憑甚麼教訓我不努力不珍惜呢?她清楚我的為人嗎?她知道我怎樣愛人嗎?抑或她能用上帝視角來檢閱我的生活?

在團契的熄爐谷裡有這種吵鬧,如果罪名是我口不擇言、口賤,我會道歉。事實上,類似情況發生過幾次,我都會盡快和主動致歉。但是今次,面對如此不公平的責罵,難道我也要道歉?

如果我道歉了,豈不就是承認了對方教訓得對,我就是不努力,不珍惜,所以到了今天仍然單身?

我不願,所以索性離開群組。當然,直至我離開之前,都沒有人為我發聲。之後團契的人亦沒有人私下找我。

最令我詫異的是,群組裡有兩個男生(姑且說A和B吧),在教會,團契,私下都是好朋友。我們經過了許多苦樂:結伴同遊,他們結婚生子,一位好友離世,還有很多的日子,幾乎都一起渡過。哭過,笑過,但偏偏在這件事上他倆完全沉默。我完全無法想像背後的原因,直至差不多兩個月之後。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希望知道答案的時機能夠好一點,最少不是我哭了一整晚的深夜。

因為家事,我字面意義上的哭了一晚。當我稍為定神,就向朋友傾訴。現在回想,當時我也猶豫過要不要說。但既然是十多年的老友,說說,總無妨吧?

但我錯了。

我愕然地面對另一輪指責或教訓,B解釋一直沒有理睬我,是因為怕挑動我的情緒。而當我說感到大家沒有理我時,B的回答竟然是「你贏晒啦」。我當場無語,同時還要應付另一項指控:我離開群組之後,曾經寫文說在團契裡受委屈受氣,這是攻擊團契。當時斟酌的大概就是這段:

「他們認為他們努力了,有資格抗辯,有資格指教。我也對我的動輒得咎感到煩厭了,自問對教會群體已經好小心,我亦從來沒有遇過一班人要我如此委屈受氣,三不五時就要低聲下氣道歉,求原諒。」

而當時A提問,我想大家怎樣對我。事後回想,我當時的感覺應該是想死,想快快了結這個話題,讓耳根清靜。結果我答了大家如常就好。

那天之後,他們確實如常在說考車牌,移民去英國。而我一邊看著,一邊心裡疑問:我真的做了甚麼如此罪大惡極,令人在我最痛苦的時候,仍然義正辭嚴地指責嗎?換言之,你們是認同她吧?我寫一篇文,寫自己覺得受委屈都算攻擊團契?

我回想兩三年前,就是B提議我返團契擔任團契職員。當初我拒絕過,理由是大家都不喜歡我,回去,只是徒惹仇恨,何必?結果,一語成籤,我回去了,參與了兩年的查經預備,查經之後又要編寫出來,又嘗試做書介,砌書單,每有經文的問題,我都盡量去答。期間也有人對我的態度不滿,指我不包容,不接納。幾乎每次我都道歉,每次我都提自己放鬆一點,說話不要太傷人,不是人人受得住毒舌,群學本來就是一起進步。如此數年,你竟然說我寫一篇文就是攻擊團契?我成為了團契的攻擊者,而你道貌岸然的繼續在教會生活?

帶著疑惑,我最終連AB所在的一個好友群也離開了。當時行動近乎本能,但事後思索,那應該為了止痛吧?由上年聖誕父親過身,到離開團契,再到痛苦的晚上,最後到離開好友群,輾轉有半年時間。太痛了,我那一刻不想再看別人的幸福,也不想再拖延著各種沒有答案的疑問。失眠,有聲音叫我用刀插自己,跳樓的景象,在街上用頭撞碎玻璃的衝動,幻想用手指抓破喉嚨的狂喜,我只是希望這一切快點停止。

我心底絕對不是那種輕易認為自己正確的人,甚至乎和很多不同圈子的朋友傾談過,我還是覺得自己不夠好。亦因為說得多了,我更明白自己心底裡的恨。

有一位傳道人事後兩次和我食飯傾談,我很感謝他,也心感抱歉。因為他勸我不要將事情放在心上時,我斬釘截鐵說:我唔會唔擺係心上。

我恨死你們每一個。你們這群每一個在主面前的人都應該死,因為你們對人不公平,用你自己都不清楚的話去指責人,沒有人發聲,而且你倆沒有愛心。陌生人在哭,你尚且不會去教訓,何況是你的朋友?你們明知他的故事和痛苦,仍然選擇漠視他的眼淚?

我希望你們每一個都在上帝面前哭泣而且沒有安慰,因為你們虛假,偽善,是法利賽人,口裡說公平卻沒有公平,口裡說愛也沒有愛。我盼望你們祈禱,神就提醒你們的虛假,你們敬拜,神就憎恨你們,因為你們趕走了神家的人。

不要跟我說不可含怒到日落,因為直到今日,他們仍然沉默,我寧願恨到繁星墮落之日。每逢想起,我都咬牙切齒,緊握拳頭,血脈賁張,我要恨死你們這班過橋抽板,假仁假義的衰人。

我知道寫這些話,很多人不以為然,甚至感到氣憤。在此再多說一次對不起。我並非有意挑動大家的神經,或者說,大家可以嘗試看到文字背後的深意,把這段文字看作懸崖邊緣傳來的呼求吧。

在鍛刀人村莊的段落,發生了好幾件不同的事件:結識不死川、緣壹零式,還有之後上弦偷襲。而其中最值得細味的,我認為是關於半天狗的種種。雖然在一二六話描述一閃而過,但是加上其他片段,或者也可以組成有趣的解讀。

半天狗的血鬼術,簡單來說就是分身。在漫畫的第一階段,他分裂成為積怒、可樂、空喜、哀絕四個(其實怯鬼同時隱藏起來)。第二階段戰鬥,就是炭治郎快將本體斬首,積怒就吸收另外喜哀樂三人,變成憎珀天。最後階段的戰鬥,由戀柱應付憎珀天,炭治郎等三人則去追截逃走的怯鬼,而他當場變得巨大。炭治郎將他首斬之後,發現那是恨鬼,而不是本體怯鬼。

像這種變來變去的能力,單是看設定都覺得麻煩,不過作者這個安排偏偏最切合半天狗的人生。

在故事之中,半天狗生前並不是大奸大惡之徒,他所做的壞事大概就是偷竊和殺人,殺人也不是那種用窮凶極惡的方式,而是用小刀刺死對方。當他犯錯之後往往是用謊話掩飾,例如說是手自己行動,或者扮盲(其實這種大話有人會信嗎)。其實他就是那種鼠竊狗偷的人,大奸大惡絕對輪不到他,但偏偏就是這種死不悔改的特質,被無慘看上。

將他的血鬼術和身世結合起來,讀者就明白,半天狗並非那種做事驚天動地的奸角,反而更像我們日常所見的小人物:犯錯了,就裝扮出各種喜怒哀樂來掩飾,被揭破了就用憎恨來排拒別人,其實這些行徑到了最後都只為收藏膽怯懦弱的自己。

以錯誤來遮蓋錯誤,這正是半天狗墮落成鬼的原因。假使他在偷竊的之後,就勇敢承認犯錯,也斷不致於要殺人和被判死刑。而無慘在這些情節裡的作用,和累的時候一樣,看似是幫助、拯救,但實則是縱容別人的錯失和黑暗。

將場景換作現實,我們不會找到無慘,亦不可能把人變成怪物。但是,我們大概也不會天真到以為,世上所有人都會勸人向善。相反,有不少人樂於見到別人犯錯,亦不會吝嗇為對方提供適時的幫助,而背後的動機就是藉此控制他人。

「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如果放在半天狗的人生去看,改過遷善之所以為善,原因可能就是面對自己黑暗面的勇氣。在往後的日子,我們可能也需要這種勇氣,否則不單自己受害,更加會變成禍害世界的怪物。

在鬼滅之刃的故事裡,殺鬼隊與鬼的戰鬥已有上數百年的歷史,由古代到現代,讀者們見到的只是這場悠長抗戰裡的最後部份。稍加想像,我們就會明白無數的生命為這個事業犧牲;從而又反映一個道理,面對黑暗,往往要花上幾代人的前仆後繼。

在漫畫一百零三話,當炭治郎到了鍛刀人的村莊,遇到小鐵時的對話,令這種生命傳承顯得格外真實。

小鐵:「我知道自己是沒用的人,因為我沒用,一切都會在我這代結束。」

炭治郎:「就算自己辦不到,也一定會有其他人繼承下去,我們要努力讓傳承延續下去。就算你辦不到,你的孩子孫子也可能辦得到啊?

「我想打敗鬼舞辻無慘,想救變成鬼的妹妹,但也可能達不到就半途死去。不過我相信一定會有人成功的,就像我們互相延續性命才打敗上弦的鬼。我們維繫的生命總有一天一定會打敗鬼舞辻。」

黑暗之所以可怕,因為它鋪天蓋地,因為它吞噬了所有人事物;即使並非親身對抗,仍難免受其影響。正如原本生於在偏僻村莊的炭治郎一家,忽然就遭到鉅變。

而要與黑暗周旋,無論是誰無法單憑一己之力達成。不過看漫畫最令人感動的,就是在黑暗的洪流裡,總不乏傳承所帶來的共鳴。前輩雖然過去,但留下有形無形的指引;後人面向未知的將來,但過去又總是支持著他們前行。

炭治郎在村裡遇到霞柱,然後以破損了的緣壹零式來練習。緣壹零式不單是模仿日之呼吸劍士的劍路,其中又藏著一把戰國時候的刀,橫越了三百年,最終傳到炭治郎手中;生鏽的刀又交由鋼鐵塚打磨一新,最後又交到炭治郎手中,用來斬殺上弦半天狗。這個傳遞之所以出現,背後隱藏著劍士和鍛刀人的努力。

不同時代,不同崗位,各人都為同一個事業打拼。這種傳承本身就很有信仰的味道。先賢往哲留下思想和著作,啟發後人繼往開來。

在黑暗的世代,如果我們真有決心為世界帶來,或者保留一絲光明,那就無法繞過前人的努力,單憑自己完成。尤其要面對涉及整個世界,歷史,和人類的困境時,向前人的經驗、思想和做法學習,永遠是最好的利器。

在花街一戰之後,上弦和柱各失一人。去到第九十八話,讀者終於可以見到所有上弦的真面目。這後情節其實就是為鋪排之後的劇情而設,很多漫畫作品都會有這樣的過渡,不過今次的角色對話,有很多關於人的思考,值得花點時間細看。

當提起妓夫太郎的死時,童磨的反應如像開玩笑,而無慘的評價則是「總是從人類部份殘餘多的傢伙開始輸」。這個「人類部份」,我們當然知道並不是指外表,而是心靈和性情之類。不過如果我們看看無慘和上弦各人的外貌,還有他們的人物設定,我們可能對「人類部份」有更深了解。

無慘:出現時完全是人型,沒有任何外貌上的差別
黑死牟:人的外型,臉上有六隻眼
童磨:憑外觀看就是和人一樣
猗窩座:人的外型,有紋身,眼睛有裂紋
半天狗:額頭有肉瘤、有角、尖耳
玉壺:下半身是壺,頭有錯位的兩眼兩口,還有兩對細小的手
妓夫太郎:本來的外型已經不似正常人

以無慘的判語,再配合上弦落敗的次序看,半天狗、玉壺和妓夫太郎都是較具有人的部份。

半天狗:他的異能是由喜怒哀樂各種情感組成。
玉壺:喜歡藝術,又因為不忿鋼鐵塚的專注力而沒有殺他,只是傷他。(簡接導致炭治郎有刀殺半天狗)
妓夫太郎:有親情,照顧妹妹,被她依賴。

由此看來,首三名上弦就純粹得多,黑死牟和猗窩座都追求強大力量,已經失去人的本性,童磨也沒有常人的感情。有趣的是,猗窩座以上幾人的外貌最似人類,但偏偏就是他們最沒有人類的部份。

而當玉壺說出自己有重要情報時,被情緒差的無慘摘下頭顱。無慘不喜歡玉壺將外貌變到不倫不類,更加說:

「我討厭『變化』,情況變化、肉體變化、感情變化,大多數的變化都是『劣化』是衰弱;我喜歡「不變」,以完美的狀態永恆不變。」

無慘自己確實不再變化,不老不死,而且力量永遠維持強大,相反其他上弦還是會變,例如玉壺的情緒變化就令他失敗。

不過話說回來,無慘真的不想變嗎?其實不然,以他自己為例,他認為自己已經夠好,只差要變得可以在日光下生存,這樣他就完美了。換言之,這並非變與不變的問題,而是他可否掌控那個變化按自己的意發展。

這種掌控變化的傾向,可能就是扼殺人性的源頭。正如今天的社會,有些人會很想回到昔日的繁榮,繼續享受過往的光輝,但當社會由他們主持時,就失去了改變 — — 哪怕是變好 — — 的可能。他們認為自己已經夠好,任何他們否定的改變就是劣化。

掌控未來的心態,並不是社會上某小撮人所獨有,而是現代都市心靈的印記。例如各種保險、投資、退休計劃的宣傳,都在教導我們掌控人生。但人不是鬼,沒有不老不死的本領,挖空心思去掌握未來,成敗都可能得不償失。

ShUNwInGmA

ShUNwInGmA

香港人,80後,中文系畢業生,火苗文學工作室成員,喜歡文字多於影像。基督徒,私心希望更多信徒喜歡閱讀。